第13章
我付了车钱。
她先下车,站在招牌下等我,大衣裹得紧紧的,药袋拎在手里。
她站在灯箱下面,光线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,蓝蓝红红的。
我走过去,她自然地把手伸给我。
推门进去,前台不大,摆着两盆塑料绿植,墙上挂着一排价目表,字是打印的,有些褪了色。
前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,裹着件紫红色的棉睡衣,正低刷手机,手机里外放着一部年代剧,一个的在哭。
旅馆门蹲着只黄猫,见我们走近,懒洋洋地挪了挪,又趴下。她蹲下去想摸,猫跑了。她直起身,说:“连猫都嫌我。”
“猫是嫌我。”我说。
“那更不行。”她笑。
听见门响,那抬,目光先落在我身上,又落在我身后那个身上,最后落回我。
“住店?”她问。
“开一间。”我说。
“大床还是标间?”
“大床。”
她把手伸出来:“身份证,两个的都要。”
我掏出身份证。妈妈从小包里把自己的也摸出来,递过去。她的身份证包在透明的卡套里,抽出来的时候,卡套边角磨得发白。
那先看我的,又看她的,两张并排摆在登记本上。她的手指点着我的出生期,停了一下。
“2009年?”她念出声。
又点着妈妈的:“1988年。”
她抬起,看看我,又看看妈妈,忽然笑了:“差二十岁。”
“怎么?”妈妈先开,声音不卑不亢,“法律规定差二十岁不能开房?”
“法律没规定。”那慢悠悠地说,“我就是多句嘴。你们这……谁跟谁啊?”
“侣。”妈妈挽住我的胳膊,下微微抬着,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笑,“大姐,你别误会,我这儿见多了。就是没见过差整整二十岁的。他这年纪,搁我们家,还在念初中。”
“他念不念初中,不耽误我们好。”妈妈说,“他是我男。”
那“噗嗤”笑出来,摇摇,低抄写证件号。笔尖沙沙响。抄到一半,她又抬,这回是冲我说:“小伙子,胆子不小。”
“我教得好。”妈妈接话,眼睛都没眨一下。
手里的笔停了一下,嘴角抽了抽,没忍住,又笑:“行。给你俩开个靠里的,308,尽的。晚上……动静小点。这墙薄,隔壁要是打前台电话,我不好办。”
“投诉就投诉。”妈妈把钱拍在台面上,“又不是一回。”
收了钱,数了数,撕了张押金条,从墙上摘下一把铜钥匙,串在塑料牌上,印着“308”。
押金条是红色的,薄薄一张,印着旅馆的名字和章。
“三楼,左拐走到。”她说,“热水十二点前。缺东西打前台电话。”
我接过钥匙。
妈妈忽然上前一步,从那手里把押金条抽过去,折了两折,塞进自己的小包里。
她折它的时候,动作很慢,像在折一张了不得的凭证:“我收着。”
递钥匙的时候,对我说:“年轻,细水长流。别明天起不来。”
“起不来就不用退房了。”妈妈说,“续到后天。”
那彻底没话说了,摆摆手,像赶苍蝇:“去吧去吧。电梯没有,楼梯自己爬。”
那重新低刷手机。年代剧里的哭声又响起来。
我们往楼上走。
楼梯很窄,台阶磨得发亮,扶手的漆掉了大半。
楼道的灯是声控的,我们的脚步声一响,灯就亮;一停,灯就灭。
墙皮鼓着包,有几处已经剥落,露出底下的灰。
拐角处有台饮水机,桶装水快见底了,上面落着一层灰。
墙上有几道划痕,像谁用钥匙划的,歪歪扭扭写着个“”字,又被谁划掉了。
空气里有烟味,混着消毒水的味,还有更早的、不知道多少任房客留下的味道。
走到二楼拐角,她忽然拉住我的手,站住了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我有点紧张。”她小声说,眼睛在暗处亮晶晶的,“像……像第一次那样。”
“怕了?”
“不是怕。”她往我这边靠了靠,“是……你摸摸。”
她抓着我的手,按在她胸。隔着大衣和毛衣,她的心跳得又快又急,像只被攥住的鸟。
“跳成这样。”我说。
“都是你。”她说。
“像不像私奔?”她忽然说。
“像。”
“那就当私奔。”她笑,“你带着我,逃得越远越好。”

,裹着件紫红色的棉睡衣,正低
刷手机,手机里外放着一部年代剧,一个
蹲着只黄猫,见我们走近,懒洋洋地挪了挪,又趴下。她蹲下去想摸,猫跑了。她直起身,说:“连猫都嫌我。”
期,停了一下。
侣。”妈妈挽住我的胳膊,下
微微抬着,“怎么了?”
红色的,薄薄一张,印着旅馆的名字和章。
”字,又被谁划掉了。
烟味,混着消毒水的味,还有更早的、不知道多少任房客留下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