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爸出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，临走拉着她的手就说了一句：“萱萱，这份恩，咱家，得记一辈子。”

后来她就嫁了。那个，比她大了三十岁。

满天南省谁都说她是图那个的位子，图那个的权，图那份家当。只有她自个儿知道，那个待她，像待一个闺。那几年他发一年比一年白，咳嗽一年比一年厉害，她给他端药，给他念报纸，陪他在这阳台上，一坐就是一下午，看他拿着那把小剪子，一根一根地修这棵松树。

他走的那天跟她说：“亦萱，你还小。别守着我。”

她没听。一守，就是五年。

［嫁？我要是嫁了，那满城的就更有话说了。说，看吧，熬到老子死了，她就跑了。］

她心里一下子灰了。她转过身去不看他了，在阳台上那把小竹椅上坐了下来，绷着脸，看着那棵松树。那棵树黄了大半，那一簇一簇的黄针叶在太阳底下枯得透亮。

她就那么看着，看着，发起了呆。

陈太忠站在那儿看着她。

她坐在那把小竹椅上，背还是挺得直直的，可那两个肩膀往下塌着。那张白净的脸绷着，绷得一点表都没有，眼睛就那么直直地盯着那棵松树，一眨不眨。午后的太阳从玻璃窗外照进来，照在她的侧脸上，照得她那眼角底下一道淡淡的、细细的纹，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
［还年轻呢。就有纹了。守着这么一个大院子，一屋子石，一盆快死的树。五年。］

他心里又软了。

［算了。帮她治治？］

［这在凤凰，能量不小。那些靠在车门上抽烟的司机，看见她走过来，赶紧把烟一扔站直了；赌石店那回，她一个电话，市委的车就来了，拉走了一块几百斤的石；公园那回，那个警司一看见她，那张脸上的笑就客气了好几分。］

［她能帮我。我要进步。老张让我收敛，让我学怎么跟打道。商。商。这不就是送上门来的一课？］

他一想到自个儿那条仕途，脑子一下子活泛了。

［可不能就这么白白地答应她。答应得太痛快，她倒以为我是求着她呢。收敛着。提个条件。］

他脸上慢慢地露出了一副为难的样子。他皱着眉，皱了半天，还叹了一气。

“唉……”

他看着那棵松树，又看了看她，又叹了一气。

唐亦萱坐在那把小竹椅上还在发呆，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
他又皱了一会儿眉，总算慢慢地点了一下。

“……要我治，”他说，“也行。”

唐亦萱一下子抬起了。她看着他，那双眼睛，那双眼角往上挑着的、刚才还灰扑扑的眼睛，一下子亮了一下。

“你说。”

他看着她那双一下子亮起来的眼睛。

［好家伙。一说有门儿，眼睛就亮了。跟刚才那个说“早死晚死都一样”的，是一个？］

他心里琢磨着那条件该怎么开。开大了，她办不到，那是白开；开小了，又对不住这一盆老松树一肚子的仙灵之气。

［第一条……］

［第二条……］

他清了清嗓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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