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拿过账本，在格蕾塔那笔“悬着”的后添了个准星，“报价那天定的就是这个数，做法升了级，数一分没涨，差价你自己匀平了。还是这一笔，不多一文，不另开单——正好，把这笔钱从我账本的‘悬着’栏，挪到‘待付’栏。”

“挪。”彭家炜提笔在变更单上签了字，“格蕾塔，记着，这不是我大方，是你的图值这个数。往后材料你拿主意，钱我出，数对得上就行。”

格蕾塔把签好的变更单小心地收进文件夹，贴身抱着，半天才说：“在法兰克福，我每一张变更单都要跑三个的签，跑一个月都批不下来。到你这儿，一句话。”

“家里的事，就该一句话。”沈清漪把账本合上，又想起一桩，从账本里抽出一张早就备好的便条，塞进账房那本长远账的第一页，“还有这个——车库。昨儿夜里格蕾塔跟家炜定的：后院往东空地，恒温，带检修地沟，图先出一版。我记在长远账第一页，往后钱宽裕了照着起。”

格蕾塔的脸又红了，低声嘟囔了一句德语，抱着文件夹快步出了厨房，走出去老远，又折回来，在门框边探进半个身子：“那张长远账的第一页，写清楚没有？车库，格蕾塔图已落。别写漏了。”

“写了，一个字不漏。”沈清漪笑着朝她摆摆手。

吃过早饭，安娜换上了外出的裙子，今天是她伤后一回正式复诊的子。奥莱娜给她备好了冰袋和靠垫，克洛伊在旁边比她自己还紧张，一叠声地代路上慢些。安娜笑她们大惊小怪：“我是去看膝盖，又不是去上刑场。”等彭家炜推着她出了门，她的手却悄悄攥紧了裙角。

队医的诊室在训练基地二楼，墙上贴满了运动员的康复曲线图。给安娜看诊的医生五十来岁，看片极快，把上回的片子和这回新拍的并排夹在灯箱上，拿笔尖点着，一项一项往下说。

“肿，消了大半。”他的笔尖从关节腔移到韧带，“炎症退得比预想净。不过记住，消肿不等于长结实。韧带修复才走了一半。”

安娜的背挺得笔直，一个字一个字地听，像小时候在芭蕾教室里听老师数节拍。

医生把笔搁下，报新规：“从今天起，每天扶着把杆做十分钟慢动作练习。记住，是慢动作：屈伸到位就停，不许借力，不许抢拍。跳跃还是绝对禁止，想都别想。冰敷照旧，一天两次，一次十五分钟，一次不许落。两周后再来拍片。这半个月你守规矩，下回我给你加量；你偷着练，对不起，前面养的子全作废。听见没有？一条一条，都得守住。”

“十分钟。”安娜把这个数在嘴里念了一遍，又念了一遍，像念一句诗?，“医生，我跳了十几年的舞，还是一回，为了十分钟，高兴成这样。”

医生难得地笑了一下，把写好的新规程递给她：“正因为你高兴成这样，我才敢放这十分钟给你。回去吧，安娜小姐。把杆扶稳，脚下踩实。”

回程的车上，安娜把那张薄薄的复诊单在膝盖上抚平了又抚平，忽然伸手握住彭家炜放在档杆上的手，握得很紧。

“darling（达令），”她说，“十分钟。你知道吗，我昨儿夜里做梦，梦见自己在台上转了三十二个圈，醒来膝盖一点都不疼。梦里我还想，要是真的，拿往后十年换也行。可这会儿攥着这张单子，我又觉得不用换。十年我留着慢慢过，十分钟，我今天就要。真的，我不哄你。”

“那就今天。”他反手扣住她的手，“回家就扶把杆。我给你数着，一分钟不多，一分钟不少。”

到家的时候，彭家炜把安娜的复诊单搁在长桌上，和那张受理回执的复印件并排压着。两张薄薄的纸，一张是房子的，一张是的。安娜拿起回执复印件看了看，又看看自己的复诊单，忽然笑出了声：“你瞧，这个礼拜两样东西都往前挪了一格。房子的纸，齐了一截。我的腿，也齐了一截。”

她找出自己那本记康复规矩的小本子，一页一页全是工工整整记下的条目：冰敷几点、药膏抹几次、夜里要垫多高。她拿起笔，在“严禁一切负重活动”那一行底下添上新规：“每扶把杆慢动作十分钟。冰敷照旧。跳跃仍禁。”添完，又在页角画了一朵小小的花。沈清漪在旁边看着，顺手把这条新规也抄进了家里的账本后。

话说完，安娜扶着彭家炜的胳膊，慢慢站了起来。

练舞房的把杆是新装的，樟木的，握上去温润。安娜脱了外裙，只穿练功服，扶着把杆，一寸一寸地把重心挪到伤腿上。一个动作是缓慢的屈膝，她的眉蹙着，呼吸放得极慢，可当膝盖弯到从前想都不敢想的角度又稳稳直起来时，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
十分钟，八个慢动作。她做得满是汗，做完最后一个，扶着把杆站了好一会儿，忽然转过身，扑进他怀里，把脸埋在他胸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
“家炜，我做到了。”她闷声说，“我又站回把杆前了?。”

“你做到了。”彭家炜搂着她汗湿的背，“一步一步来。这十分钟是